從三王憶東坡

胡月娟3月

　　蘇軾(東坡居士)離世已近千年，但其詩詞迄今仍為市井小民琅琅上口。例如「月有陰晴圓缺，人有悲歡離合」、「但願人長久，千里共嬋娟」、「天涯何處無芳草」、「回首向來蕭瑟處，也無風雨也無晴」、「大江東去，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」、、、。更常見的是人們脫口而出，引用這些詩詞來抒發心緒時，並不知這麼白話的語句是出自蘇東坡。似水年華就這樣流淌著，跨越時空，不變的是人們相彷的場域與心境。

　　無怪乎唐初詩人張若虛要在「春江花月夜」這首孤篇即可壓倒全唐之作的詩篇，浩嘆「江畔何人初見月，江月何年初照人?人生代代無窮已，江月年年衹相似，不知江月待何人?但見長江送流水。」雖說人一生都有自己的「春江花月夜」，但真得還有許多時候，在古詩詞中，發現心心相印共鳴者，不禁要對唐張久齡「海上升明月，天涯共此時」，與唐鑑真和尚「山川異域，風月同天」，佩服得五體投地。

　　唐宋八大家中，自己最心儀蘇東坡，在起伏迭宕的仕途，蘇軾自言「若問憑生功業，黃州惠州儋州」，皆為其貶謫流放的地方。在困境挫敗處仍不失對人生的熱情，這是最令我效法處，心嚮往之而興起追星計畫。

　　儋州在海南島，流放之時蘇軾已近六旬，當時是由兒子陪同前往，其在儋州成立書院，教化海南居民，而使宋朝進士開始有來自海南島者。七月盛夏至儋州東坡書院，氣溫近攝氏40度，交通不便，輾轉多種交通工具才抵達。只見東坡書院前有大片荷花湖塘，烈日下荷葉連天碧，亭亭玉立的荷花真得是數大為美，開闊壯觀。東坡書院內工作人員比遊客多，院內陳列東坡至海南的蹤跡，及其對海南的建樹。蘇軾曾寫下海南生蠔實在太好吃了，千萬不要告訴別人，以免人們要爭相來海南，說是幽默或反諷，但仍可見其樂觀之處。

　　冬日來到廣東省的惠州，此處流放是由最懂蘇軾，說其「一肚子不合時宜」的王朝雲陪伴而來，蘇東坡在此「日啖荔枝三百顆，不辭長作嶺南人」。惠州有一西湖是蘇東坡治水留下的功業。西湖內有東坡紀念館，矗立著後人雕刻的東坡朝雲像。坐在惠州西湖旁，看著類似「二個黃鸝鳴翠抑」的景象，只是惠州西湖柳樹極少，想著朝雲在惠州過世，東坡引用金剛經「如夢幻泡影，如露亦如電」，而為其興建「六如亭」，千年後早已不見六如亭。走在偌大的西湖，終於在一樹、草遮掩處，發現一小塊石碑「六如亭」，讀著碑文，內心真得很酸痛。不禁想起蘇東坡的蝶戀花「花褪殘紅青杏小，燕子來時，綠水人家繞。枝上柳綿吹又少，天涯何處無芳草。牆裡秋千牆外道，牆外行人，牆裡佳人笑。笑漸不聞聲漸悄，多情卻被無情惱。」聽聞最懂蘇東坡的王朝雲，在吟唱此首詞時，泣不成聲，無法吟唱全首。人有此知音知己，夫復何求。

　　黃州是本人尚未造訪之處。在烏台事件，蘇東坡險些喪命後被流放至黃州，當時由第二任妻子王閏之陪同。第一次流放，加上歷經文字獄的指控，蘇東坡在黃州四年心境變化波濤洶湧。從流放至黃州前半年的寄宿寺院，寫下卜算子「缺月掛疏桐，漏斷人初靜，誰見幽人獨往來，飄渺孤鴻影，驚起卻回頭，有恨無人信，撿盡寒枝不肯棲，寂寞沙洲冷」。罕見「驚」、「恨」字眼的出現詞中。隨著獲有棲身之處及耕耘的山坡地，樂觀豁達的蘇東坡回來了，接著寫下定風坡「莫聽穿林打葉聲，何妨吟嘯且徐行。竹杖芒鞋輕勝馬，誰怕？一簑湮雨任平生。料峭春風吹酒醒，微冷，山頭斜照卻相迎。回首向來蕭瑟處，歸去，也無風雨也無晴」；臨江仙「夜飲東坡醒復醉，歸來仿佛三更。家童鼻息已雷鳴，敲門都不應，倚杖聽江聲」；「大江東去，浪淘盡，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，人道是，三國周郎赤壁。亂石穿空，驚濤拍岸，捲起千堆雪。江山如畫，一時多少豪傑。遙想公瑾當年，小喬初嫁了，雄姿英發、、、、、。」

　　這些最好的作品都是王閏之陪伴下的產物，但在歷史上，王閏之卻得到罵名，因烏台事件，朝廷派人搜索時，王閏之因恐懼情急而燒毀了蘇軾的許多文稿。假設未歷經此遽變，能否產生黃州四年的流傳後世巨作，也是說不準的，每每憶及此，就覺應還給王閏之一個公道。

　　蘇東坡在19歲時，迎娶第一任妻子:16歲的王弗。在結婚十年後王弗因病去世。40歲時蘇東坡寫下江城子「十年生死兩茫茫，不思量，自難忘。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。縱使相逢應不識，塵滿面，鬢如霜。夜來幽夢忽還鄉，小軒窗，正梳妝。相顧無言，惟有淚千行。料得年年腸斷處，明月夜，短松岡。」；迄今人們讀這首詞時，仍會熱淚盈眶，因為每一句話，都是真性情的產物，只要是人，只要有心，豈不傷悲。王弗、王閏之、王朝雲串起了蘇東坡的一生，也帶給後人無限追思。